那些忘在学校里的东西
放眼大海，望过对岸楼宇林立的城市，望到高中生活的尾声。 … 我好像落了些什么在学校里。 开完毕业典礼之后，回到教室，大家收拾东西，呼道「有缘再见」就各自拉着行李箱走了。再见，又会是什么时候呢？缘分，未来还会再聚一堂吗？ 再聚一堂，「他」最终会放下成见吗？「我们」又将成为什么样的人，做着什么样的事情？ 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未来的憧憬，正在越来越近。我有些惶恐。 即使走之前再怎么慢慢的收拾，一遍一遍的检查，或者是给高一高二在黑板上留言，我们的脚步仍然朝向校门。办公室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只有几台电脑还留在那里，似乎这间办公室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教室里狼藉不堪，地上，走廊里，桌上都是曾经灌注了心血的书籍和文具。 我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快跑」，简单收拾一下就走了。本来想把之前打印的几篇论文放到学校图书馆的，奈何图书馆锁了，就只能放在楼道里的某个柜子上了。 期待下一个人得到那份资料，看到背后写着的入群地址，把这些知识传下去。 走出校门，我没有回头。 … 好像是太阳撞上了这个省，那天下午很热，我披着汗水走到家里一样样的清点行李里的东西。行李里的东西很多，但是漏了点什么。 书… 似乎落了一本知识全解。 别的东西… 似乎之前某人送我的 3D 打印狐狸忘记带回来了，之前买的一本 Arduino 入门也不见踪迹。 …还有一张毕业照，好像我没带回来。 虽然很可惜，但我没有带回来毕业照。 这三年以来，这所学校从未给予我任何归属感。每当有人盘问起我的学习状况，考到了什么学校，我总是会糊糊涂涂的搪塞过去。我以在这所学校里为耻，更别提毕业照了。但即使我怎么惋惜那些落在学校里的东西，我也没法做什么了。因为学校的规定是今天就要清理干净我们的所有东西，所以即使清点的这个时间回去也只能见到环卫阿姨们忙忙碌碌的身影和一干二净的教室了。 这所教室里每年都要重复上映着一样的场景，只不过没想到这么的快，令人想起来刚刚搬入这间教室的时候，墙上还画着学长给我们画的一幅画。 画里是学校的轮廓，上面题着几个字：「剩下的，你们来完成」 时光飞逝。 … 六月九日，多么美妙的日子。 在下午最后一科收齐卷后，大家就已经是高中毕业生了。那些在漫漫长夜里偷偷许下的愿望，数不清的「考后我要做什么」在这个时候重新变得明亮起来。我们就像一群刚刚降生的雏鹰，终于破开蛋壳，贪婪的呼吸着这个世界的空气，感受到无限的可能性正在奔涌而来。 晚上，我们迫不及待地回到教室里，但不再为所谓的复习。大家拿起手机只在玩，似乎十八年来从未这么自由过。但比起自由，更让人感到舒适的是某种所属感。 即使在那一天，宿舍的阿姨还是要求我们八点半回宿舍，办公室的老师们还是让我们尽快回去。到十一点半了，宿舍的阿姨来央求我们回宿舍。 我和几个人点了一大份外卖，有人抱了一大箱啤酒回来，有人在教室里开黑，最后几个喝醉了痛快谈心，聊感情，炒粉又端了上来。我夹起来别人的吃了几口，似乎还留着一股锅气。 形而上的「班级荣誉感」和「集体主义」早已被这样热情洋溢的一群人化为碎骨，即便只是昙花一现。楼道里的其他房间早就熄了火，唯独我们班灯火通明。我喝了两杯酒，头晕晕的，那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遂回宿舍睡觉。只不过宿舍里也是灯火通明的，从前被「分班」分离开的同学们又重新聚集了起来。 这里没有所谓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班，只有一群刚刚毕业的学生。 但是，我的行李箱落下的不只是这点。 高考前一天晚上，大家已经弹尽粮绝了，可能没几个吃饱饭的。想到饭堂里抠搜的大叔，想到那些冰箱里的文物，总是让人不禁有些可惜自己的钱包被宰。 于是大家都在省着度过最后几天，生怕抠门的学校食堂不给我们退饭卡钱。但我还是忍不了了，偷偷的溜到了食堂买夜宵。夜宵？夜宵只是把泡面往牛腩汤的卤水里面洗一遍，加点咖喱汁便乘在碗里。没有人会说自己喜欢这样的东西，但是饥不择食。 等我到了食堂门口的时候，夜宵还没开始卖。两个阿姨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另一边，静候开卖。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初中生。 坐着坐着，有一位阿姨注意到我，便跟我聊起来。 「你是高三的学生吗？」 … 「既然是高三的学生，就提前给你打一碗面吧。」 说着，她走到窗口后面，拿起一碗面递给我，又往里面加了点鱼蛋，沉甸甸的。 我接过那份沉甸甸的面，连忙应了几句谢谢之类的话，在一旁吃起来。面还是以前的面，没有因为是高三的原因分量多起来。 「阿姨，能给我们也来一份吗？」旁边的初中生问。我当着他们的面刷的卡，自然是咽口水了。「你们明天也要去考试吗？」阿姨问着。 「我们明天要周测」其中的一位初中生说。 「周测是什么？」阿姨好奇的问着。 「周测..周测就是每周都会有一次的考试」 阿姨似乎有些困惑。「噢…那是高考吗？」她说。或许在她的 18 岁里也曾经憧憬过成为高中生，但在那个年代，人们总是为饥饿所困扰。 放下勺子，呆呆的，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好像在想曾经的时光。 … 吃完面后，已经流进来一些人了。我连忙去跟阿姨说了一句谢谢，阿姨一怔，叫我把碗递过去。 「阿姨祝你明天考试顺利啊…」 更早一些，我又想到了曾经的语重心长的班任，又想到了那些不在学校的吹着空调的夏天。 想到了这三年来刮过学校的暖暖的晚风，这三年来蓝紫色的天空和红黄相间的夕阳，还有总是停在宿舍水渠对岸的那只白鹤。 我恍然大悟。 我终于想起来，我三年的青春留在了这所学校，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它不会因为我厌恶这所学校而遗弃它，它站在过去的暖洋洋的晚风之中，倒映在蓝紫色的天空和红黄相间的夕阳下。它是我的背影，我留在学校的背影。 我的背影啊！它一直默默的注视着我。三年里，我与他形影不离，但在这一天，背着行李回家的这一天，我却忘了与他告别。 即使这些记忆最终会被蒙上尘埃，但这才是我高中三年来，真正宝贵的东西——不是课本上的知识，不是我投入进去的经历，而是这三年里我经历的一切，人与物，与自己。 渠水如泣如诉。 暖洋洋的晚风依旧地在校园里奔跑，也必然还会有人去追寻它们。我的背影，或许正坐在某个我曾经坐过的位置，回忆着美好的事物，期待着我再一次走进校门。 但在再一次跨入校门之前，我的帆必将要往更远的地方驶去。